[文学]文字背后心的相逢 殷健灵   文汇报

www.booktide.com 2005-03-03

    日前读到周国平的一篇书评,大意是文学和青春、海归、美女无关,没有青春文学,文学只是文学而已。心下很是赞同。有一阵,很流行留学生文学,都是在海外的中国人写中国人在海外的事。其中能够撼动人心
的作品,其成功之处一定不是因为故事发生的海外背景,而是在那个环境里因处境的艰难陌生而凸显出来的人性的复杂、残酷与血淋淋的真实。文学的本质才是内核,至于故事发生的海外背景,不过是背景而已,甚至只是虚浮的包装罢了。
所以,读海玲的《女人的东京》(文汇出版社2005年1月版),感受是一样的。在颇为奢侈的30万字的篇幅里,收入千字散文百余篇,几乎把日本的女人、东京的生活和在日中国人的情状一一写尽了,精微而玲珑,平易而亲切。然而,我感兴趣的并不是中日女人、中日生活有何异同(这些信息完全可以从报章网络悉数得到),而是包含在那些文字中打动人的内核。正如海玲自己在后记中所言:“中国与日本都是定语,去除定语,女人就是女人,女人的欢笑和泪珠没有国境。”
五年前,认识当时在日本华人圈颇有人气的专栏作者杜海玲,惊讶于这个“15岁迁居香港,不久赴东京留学,学会计专业”的她,居然有如此好的古文功底与洒脱精致的行文。一面之缘便颇投契,之后不断的书信往来,给我所在的杂志编发她的精短美文,渐成知己。我眼中的海玲,真实、感性、敏锐、矛盾、清醒、睿智,虽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又脱不去年少时的纯真与梦幻。但是,真实的人与文字还是有距离。看她的文字,方能更透彻地了解她的内心。
《女人的东京》应是海玲在中国大陆的第一本散文集,其中不少篇什曾经我手编发,在读者中激起良好反响。我喜欢她文字里的清雅细腻,更喜欢藏于文字背后的思索。言他人所不能言,点化平凡生活的真髓,这才是作文的要义吧。
别人痛骂谎言,她却以隐忍之心善待之。那个日本女人,她说的每一件事都足以使世上多数女人羡慕不已——大企业总裁的丈夫听到她发烧,立即扔下公务飞车回来;在纽约巴黎伦敦均有别墅;她自己也开着时装公司……她对中国文化赞不绝口,说一直想学中文。然而,有一天她的儿子却童言无忌:“我妈妈说,她会英语,会意大利语,还会法语,但是她不会中文,也不打算学那种穷国家的语言。”后来不断漏洞百出,人们渐渐知晓,她不过是当年在高级酒吧领过风骚的女子,那个半百男子偶尔来访,儿子对人家机灵地说:妈妈说爸爸的事情不许说。海玲明知她说着谎言,却不忍心戳穿,想起小学时家境贫寒的同学,谎称老师来家访时给老师吃了荷包蛋,老师气愤难当,因为“在她家一口水也没喝过”,结果自然是那个同学受到了家长的责打和同学的嘲笑……然而多年过去,此事竟成海玲的痛楚。“说谎者是痛苦的,”她如此写道,“在很多情况下,看看谎言背后,一定有无奈,惊恐。……只有善待谎言,为他解除不得不说谎的理由,才能在未影响人格前得到根治。”
说到“相逢”,海玲亦有“惊人”之语。说是在车站看到了从前宠爱自己的老师,然而,却并没有叫住她,只是目送她远去。得悉童年时邻居也在东京,激动不已,却只是打电话重温往事,而不见面。为什么?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曾经的音容笑貌“温暖我失眠的夜”,“他们在回忆里全都是当年面容,我似乎在心里收藏着他们的少年和青春。他们只能在相片里找到过往岁月的痕迹,而我收藏的却是他们活泼生动的年华。”因此喜欢日语里的一个词语,“一期一会”,“就将人与事都当作只此相逢,就此无缘,人便会珍惜。”这关于岁月流逝的慨叹,在唤起你共鸣的时候,是否也有一丝酸涩在心头呢?
与中日生活表面的差异相比,海玲似乎更在意日本文化对人的深层影响。她由日语中的“绊”字的解读,引发出对人情的思索。在日语里,“绊”的解释是“绑住动物的绳子,不忍割断的恩爱,束缚”。“在动人深情的反面,是束缚。我们从情分和牵扯里得到过深深的温暖,也有人感受过它的沉重”,所谓“亲子之绊”,人间情感的纠缠,盘根错节,也都在这一个精辟的“绊”字里了。海玲的这一发现,颇令人叫绝。
或捡拾生活的真实,或咀嚼人生滋味,海玲的文字大致分为这两类。和那些描摹日本女人生活的时髦篇什相比,我无疑更喜爱这些渗透了素朴、温暖感受的言说,恰如一弯清流,不张扬,却能流出久远的情致。就像最感动我的那篇《香江旧事》,朴拙无雕饰,将自己15岁赴港,父亲病逝,外祖父隔膜的流离青春,写得不惊不咋,却足够动人心怀。
《女人的东京》,是否女人,是否东京并不重要,我只爱那文字背后的心的相逢。

相关内容 发表评论相关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