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资女人悲情罗曼史《潜草激流》:谢殷离去了 |
王越 中华读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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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ww.booktide.com 2004-11-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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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手表上秒针催命似的步子,不停催出租车司机师傅快点开,他都被我催得有些不乐意了:“我说姑娘,我这破夏利可不是波音747,您也没花那么多钱,是不是?想快,打火箭去。”
我虽然着急,也被他逗乐了:“是是是,您说得对,不过我真是赶时间,有急事!麻烦您尽快吧,多付您钱都成!”
都怪一个姐们儿粗心大意,也怪我和其他人竟然个个跟她一样。上菜之前坐在饭店包间最里面的沙发上聊天,她顺手把小包摘下来扔在上面,走的时候大家还都谈锋正健,你推我拥地探讨着塔科夫斯基和小津安二郎两位名导谁的片子催眠效果更好一些,看也没看有没有拉下东西就走出去了!等我和她坐一辆车走到半路她才想起来,只得让车掉头往回开,找到为我们房间服务的服务员,又是一番交涉,等她把包拿到,已经是九点四十五了!我想起谢殷“一定在十点之前回来”的嘱咐,心急火燎,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别着急。手机上已经有个他打来的未接电话,一定是刚才正在饭店里帮姐们儿找包,太慌张了没有听到。给他拨过去,接通的铃声一直响着,却没有人接。在分岔路口把姐们儿放下让她自己再打辆车回家,就催着师傅赶紧。眼看着就要十点了,谢殷肯定急死了。
今天我本来不打算跟别人在一起过生日。不知为什么我从早上醒来睁开眼就想和谢殷一直腻在一起,二十四小时都不分开,似乎是因为在这个比较特殊的日子里真觉得自己越来越老了,越来越渴望两个人共同撑起来的稳定结构。呵,小姑娘想嫁人了,不害臊!“人”真是个很简单却又意味深长的字,一撇是男,一捺是女,互有结合又互有分离,彼此支撑,谁离了谁都不行,也许只有成了家才算真正成人呢!谢殷上次拐弯抹角想跟我求婚来着,我就不喜欢他这么重要的事都不郑重其事地说,还给我绕弯子,那样都答应,我乔弯岂不太掉价了!最少也要正式一点,就算不单膝跪地吧,起码得衣着整齐,神态庄重,表达出他对这件事应有的重视。看他那天穿着两件套的棉睡衣,手里端着牛奶杯,牙齿还没有刷的样子,像什么话!还有戒指,就算没十二万的,一千二的也凑合了,哪怕是个顶针呢,得有那个形式。哈!直觉觉得他今天会送我不同寻常的礼物,而且很可能会趁我意志薄弱的当儿再次提出结婚的想法,我说过要半推半就的,上次推了,这次眼一闭心一横,就认栽了吧!
我美滋滋地自顾自出神,直到出租车师傅回头问我:“是这儿吧?”我探头看看,赶紧回答:“是是是。”他把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我把钱递给他,没要找零,道了声谢就手脚麻利地钻出来,一看表,十点零三分!不算太晚吧!匆匆忙忙往家跑,跟前面也是匆匆忙忙走过来的两个人差点撞了个满怀,我侧身闪开他们说声对不起,又往前走,却突然觉得刚才撞到的人似乎有点面熟,扭头去看,正看见他们拐弯走出小区门的背影。小区门口雪亮的白炽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照得格外清晰,其中有一个高瘦的,猛然回过头来看我,脸竟赫然是王冬青!我心里腾起无穷疑惑,回身追出两步,想到谢殷还在急等着,又转回来,发觉今天我们住的这栋楼灯光有些异样。后退一些再看全景,那些亮着的灯光有的鹅黄有的银白,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形!一定是谢殷的杰作!
幸福和激动像个巨大的车轮朝我重重碾过来,把我碾成灰,碾成尘,漂浮在和风荡漾的美妙夜色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那些灯光的深情照耀里一点点融化,一点点变得透明,溶于黑暗之中。什么样的快乐才能够比拟我此时的心情?就仿佛带着小小气泡的湛蓝海水抚过奶油色贝壳,寄居蟹飞快在平滑的银色沙滩上爬过,留下浅浅的痕迹,又被海潮抹去。就仿佛沐浴在秋日阳光里的白桦树梢,一只百灵唱着它一生最动人的歌冲天而起,抖落一片细小的羽毛,兜兜转转飘落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就仿佛全世界所有的蜜蜂在全世界所有最香甜的花朵上屏息静气,虔诚感恩。
我木立良久,等到一些灯光熄灭,另一些亮起,巨大的心形不复旧观,这才回过神来。仍然激动得浑身颤抖,忍不住傻傻地自己笑,低着头步履轻捷地沿便道往家里走。穿过最偏僻的黑暗,我就要到家了,快快快快,我要扑进那个为我打开门的男人怀里,告诉他我愿意一辈子守着他。如果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希望给我快乐和幸福的人我不嫁,我还能嫁给谁呢?
脚下忽然绊到什么东西,软软的,却把我绊了个趔趄。我停下来仔细看,竟是个脸朝下趴在路上的人!同时我闻到浓重的血腥味道,就在我鼻子下面的那一方空气里,如同一群苍蝇围着一张摆满丰盛食物的餐桌,缱绻不去。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全身毛孔紧收,牙齿得得轻响。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为什么会怕成这样?把一只手伸到包里握紧了那个电动防狼棒,蹲下去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扳过他的脸。他的脸在我一贯冰凉的手里还是温的,前方射来的微弱的路灯光部分勾勒出他脸的侧影,我凝神细看,心脏顿时好像一个正输送着血液的泵而突然爆裂,血流四散奔逃,只留下身体里曲曲折折无数干瘪的管道。
“谢殷!”我哭着叫他,推他,他毫无反应。我拿出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报警,手指抖抖索索,几次把号码按错。我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还晃动他的身体,打完电话我随手把手机扔下,紧紧地抱住他,再紧,更紧一些。我摸着他在我怀里的脸,他的身体,希望能感应到任何生命气息,在他小腹的位置我的手触到一片湿凉,收回来凑到眼前一看,斑驳的狰狞的黯淡的,全是血!我哭着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的伤口,想把那里流出的血都堵回去。我不停地亲他的眼睛,亲他的睫毛,他的脸颊和他的嘴巴。我想用自己来温暖他,他在我怀里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像块阴沉沉的石头,我嘴唇触到的皮肤开始失去弹性,变成一张坚韧的纸。不要吓我啊谢殷,不要吓唬你软弱的小妻子,她空着她的背等你拥抱,她虚着她的怀等你依偎,没了你她和谁相互取暖,没了你谁跟她圆那个人字呢?我把脸贴在他脸上,手摸索着去找他的手,我要用我的指纹去唤醒他指纹的记忆,用我的脉搏去激荡他脉搏的跳动,不要离开我啊谢殷!我握住了他已经冰冷僵硬的右手,在他的裤兜里,攥成一个拳头。我抚摸着他的手指,想把它们展开,可它们全不理会我。我用手指探入他的手心,摸到一个绒绒的小盒子,不用看我也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可是,我来不及了!我的心被身体里的那些疼阻得再难跳动,那些疼凝不住流不动,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似实还虚若有若无。真的,假的?这疼,这情形,这幸福和痛苦刀劈斧砍一样嶙峋的跳接?
我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冲向我们,有人扳起我的胳膊,有人从我怀里抬起谢殷,有人在问着我什么,我不知道。怀里空了的那一刻,那些虚无缥渺的疼全都落到了实处,一股腥甜沿着喉咙直冲出口,我任它缓缓地爬过嘴唇,我缓缓地扑下我的身子,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没有再见谢殷,甚至包括他被那血盆大口里的火焰吞噬前的最后一面。我一直躺在铺天盖地一片刺眼的白色里,一动不动,目光长久空洞地望着同样惨白的天花板,有尖细的冰凉不断从手背进入,游走全身,我只靠这点冰凉活着,也知道自己还活着。似乎有很多人来看过我,跟我说很多话,但是我听不见——不是假的听不见,是真的,耳朵里全是喧哗扰攘,像我的耳膜上驻扎着个马戏团,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堵得耳孔满满当当,没有丝毫余地,也没有片刻止息。
谢殷被送走的那天,有人拉出我的手,把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和一个烟盒塞进我手里,又把我的手合上,塞回被子里。我就原封未动地那么攥着,直到所有的人都走了,全都走了,连每一粒细微的尘埃都矜持落定,才觉出手里那些东西留存的将谢殷化为灰烬的火,它们烧得我的手心吱吱作响,皮肤焦黑,渗出芬芳的油脂,烧得我全身的水分凝结成一颗巨大的眼泪,从眼角轰然滑落。
几天后我办了出院手续。还没走出医院大楼,我就腿一软坐倒在了幽暗的楼梯上。沉实的水泥透出森森寒意,混合着来苏水、酒精、腐烂的细胞和死亡气味的风围着我打转,想把我赶出它的领土,可是我没力气站起来。我久久地、似乎要坐到世界尽头一样踏实地坐着,静静地靠着坚硬冰冷的灰墙,耳边回响着医生的话:“好好保重身体,你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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