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个人的真实记忆 陈晓明   中华读书网

www.booktide.com 2003-02-20

    作者陈晓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狗在1966年咬谁”?这个题目把我们尘封已久的记忆之窗突然开启,在2002年这个充满想象力的年份,确实有点令人措手不及。谁会提这样的问题的呢?谁会以这样的题目命名小说呢?最近,江苏文艺出版社推出沈乔生小说《狗在1966年咬谁》,确实令文坛吃惊不小。这就是沈乔生,他一直生活于文坛的潮流之外,甚至生活于我们时代的潮流之外。我不是说沈乔生不识时务,而是说,他这个人真有一股子执拗劲。我这样说不会得到沈乔生周围的人的同意,实际上,沈乔生聪明过人,对生活敏感而悟性很高。多年来,我和他有过数次并不深刻的相遇,他给人的印象是温文尔雅,谦逊平和。但我读着他的作品,总觉得沈乔生对文学的态度和处理方式有所不同,他不会跟着潮流写小说,小说对于他来说是与命运相混淆的东西,他是一个顽强根据自己的内心需要来写作的人。只有真正令自己激动不已,他才会付诸于文学行动。

     谁还会对自己青少年时期经历的坎坷耿耿于怀呢?可能只有沈乔生了。人们早已为未来所激动,为现实所诱惑,过去已经随那些陈旧的服装,折迁的房屋而消失得无影无踪。1966年,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年份,不用说年轻一代人,就是我们曾经经历过那些年月的人们,回忆都显得很勉强。更有甚者,“阳光灿烂的日子”已经要成为关于这个年份的经典表述。恢复历史本来的记忆可能是一项艰苦且必要的工作。正如王晓明先生在这本书的封底所写的那样:“我们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更新翻检的往事,个人也可以完全拒绝回顾历史。但是一个社会却不能这样做,因此,我们的社会一定会挑选一些特别的人,以各种方式逼迫他们不断地翻检记忆。”王晓明先生倒是一语道破沈乔生这部小说的客观效果和认识价值。这里的意思即是说,沈乔生不过是历史“无意识”挑选中的作者,他并没有逼迫我们“恢复记忆”的意思。王晓明的审慎用词也包含着对沈乔生写作的个人化的尊重。确实,以沈乔生这种性格和对待小说的态度,他可能更倾向于回到个人的真实记忆中去,因而它的小说才有如此刻骨铭心的内在品质。

     这部小说讲述一个15岁少年在1966年那个年份所经历的家庭和个人生活的变故。当然,在小说的叙事中,过去和未来的生活不断涌进这个象征性的年份,从而使得小说展现出人性与历史的巨大裂痕。15岁的少年,资本家的小老婆生的儿子,从小过惯了优越的生活,遭遇文化大革命,突然间沦落为被摧残与歧视的对象。这个故事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它确实概括了那个时期相当多的出身不好的子弟的遭遇,因为具有普遍性,同时就没有奇异性。沈乔生当然知道这点,他实际上面对着一个庞大的“伤痕文学”的前提,以及这么多年陆续出现的同类题材的作品的挑战。沈乔生不会忽略这一点,他显然有他独到之处。

     小说的重点在于深刻地揭示人性在特殊的历史境遇中的异化,同学、师生、家人、亲友,都在这样的历史时期露出它非人的面目。人性显得如此脆弱,也许是生存环境过于险恶,也许是文化根基出了问题。令人奇异的是,小说没有去探究背后的根源,既不象伤痕文学把所有的谬误都推给“四人帮”,也没有直接描写人们所承受的精神和肉体的压力。怎么人性突然间就垮了?如此轻易就滑向了凶狠,就变成迫害狂呢?人对弱者的凌辱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李渤海、孔石强之对“我”,汤司令对“妈妈”,吕争青对学生们,大舅对我的家人,等等,甚至还有我的母亲对大姆妈,还有他人对他人,这些人对人的凌辱,人对人的仇恨,是如此轻易。这就是人性最成问题的地方,小说反倒以这种方式揭示了人性最值得警惕的方面。人性异化是人自身的问题,不能把责任全然推到历史身上。确实,小说的题目强调了“1966”年的时间标记,而小说更为深刻和值得人们反省的是人自身,是人性中难以抹去的兽性,或者说“狗性”。 小说中没有出现狗,狗也没有咬谁,而是人咬了人,人就是他人的劫难。

     沈乔生很用心写这部小说,他显然在小说的文学品质上下功夫。这部小说采用第一人称视角叙述,主人公“凌泉申”,听上去象是“沈乔生”,作者显然在暗示这部小说的自传体成分。自传体或者经验的亲历性,到底在小说写作中有多少的优越性,这还值得推敲。如果处理不好,“自传体”有时会变成一种障碍和陷阱。所幸的是,沈乔生的这部小说处理得相当到位,既反思他人也反思自我,自然真挚,恰如其分。小说出色之处在于心理刻划相当细腻,情感表现富有层次感。在凌泉申与少年同学李渤海、孔石强的意气用事的对立关系中,凌泉申的优越感几乎突然间就被消磨掉,从他意识到资本家这个概念的含义开始,少年人的精神生活就开始蒙上阴影。在这片阴影底下他绝望地生活,也倔强地成长。来自外部世界的压迫:黄皮、吕争青、汤司令,与他内心滋长起来的爱欲和温情(他对林怡老师的爱恋,对小美人的怜爱等等),非常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共同铸就着少年人的精神历程。少年人的心理,自负与自卑,高傲与沮丧,温情与仇恨等等心理与情感,都描写得真挚深切。

     作为一部写作文革的小说,作者已经不再想去反思历史,而是带着更尖锐的眼光在审视人自身,人性本身。因此,小说没有描写风起云涌的历史画卷,也没有表现波澜壮阔的宏大场景,一个家庭的动荡,一些小人物之间的仇视与磨难,一些爱欲和温情,整部小说写得自然清峻,纯粹从容。沈乔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文学野心,他只是对着自己的内心写作,为了自己的内心写作。这部小说,对于他来说,就是一次恢复个人真实记忆的努力。我以为,这种诚实,这种认真,这种态度值得赞赏,也是当今文学所欠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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