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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ww.booktide.com 2003-02-20 |
采访者:本刊记者 赵磊
被采访者:作家 沈乔生
赵磊(以下简称赵):
我们注意到了你最近发表的长篇小说《狗在1966年咬谁》,它在读书圈子里、在社会上产生了影响。我觉得这是一部很有意思的小说,小说时间基本界定在1966年,背景是上海,主人公是一个15岁的男孩子,故事生动、富有黑色幽默,许多细节让人读后无法忘记。我觉得它具有鲜明的特点,首先,它是一种“真实记忆”,也就是说,是由有文革体验的人写的,是原汁原味的,这和后来的一些对文革没有感受的人写的作品有很大的区别,同时,它以艺术的方式制造了一个强烈的真实的磁场。我想问的是,时间已经过去了36年了,你怎么会想起写这样一部小说。
沈乔生(以下简称沈):
说到这问题,我想起一个词,就是:回家。人都是要回家的,这不仅是指有形的肉身,回到故乡,回到家里。更重要的是指精神回家,回到他的起源,回到出发点。远行的人回到出发点,一路检点生活历程,他对自己生命的质地就会有个清醒的认识。如果一个人在人生的某个阶段犯下错误(在别人看来可能无关宏旨,在他本人看来却是致命的),那么,他的灵魂回家就应该是必然的了。
关于这一点,我在《自序》里写道:“更多的时候,人们不用两条腿走回去,他们用灵魂走回去,虚拟了一个空间和时间,让自己和过去拥抱,互相抚摸饥渴的肌体。对于我来说,这是一部逃不开的作品。”
可以说,就是因为有了1966年的故事,我才选定了写字这个职业,要不然我很可能干别的事。30多年来它自始自终都在我的心中,但并不清晰,它是混沌的一团,是强烈而无法消解的,像碎瓦片一样虽然不锋利但却一直心底在割痛你。你知道这里面有东西,但不清楚是什么。所以,在很长的时间内我都没有写,在黑龙江的土地上锄草收割时没有写它,思想解放运动时我在上大学,那时写的也不是这个,在《钟山》杂志社当编辑时,我还是没有写它,宁愿写别的作品也不写它。我以一种急切和近乎虔诚的心态在等待,我一直在等待写它的时间降临。它终于来了。写的时候我是痛苦而又痛快的。把一颗少年的鲜嫩的心,把浸有黑色毒素的心摊在白色的书页上,对旁观者说:“看啊,这就是我的心!”难道这还不痛苦?这还不痛快?
我的校友、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王晓明就我的这部小说写过一些话,我认为其中一段深刻地说明了我写这本书的理由。他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不愿意重新翻检的往事。个人也完全可以拒绝回顾历史。但是,一个社会却不能这样做,尤其是像我们这样历史悠久、值得骄傲的和不堪回首的往事都同样数不过来的社会。因此,我们的社会一定会挑选一些特别的人,以各种方式逼迫他们不断地翻检记忆,这翻检当然是不愉快的,甚至是痛苦的,但是,也正是这些人以自己个人的痛苦,为社会挽回了名誉:它终究告诉了活着的人,你们的现在正是由过去造成的,而且这过去还将一直活在你们的将来,你们越是对它闭上眼睛,它就越可能比你们活得长久。不用说,在这些特别的人当中,作家经常是人数最多的一类。”
赵:书的封面上有一行字:“人摆脱恐怖的方法是什么,是把别人也拖入恐怖中去吗?”小说中也出现相同意思的文字,是不是可以理解这是作品的一个主题?读过小说,我发现这个感受是渗透在字里行间的。我感兴趣的是,你是怎么 发现这个主题的,换句话说,你是如何在生活中找到它的?
沈:可以说,不用我去找,是它撞上来的。在1966年,我做过许多梦,都是和我的出身有关,你说奇怪不奇怪?在这些梦里,出身像一张网一样罩住我,像一块巨石一样压住我,梦中的摆脱都是徒劳的。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理解,可这是确确实实的。一个少年的心灵触角是多么稚嫩、丰富,所以他会非常地敏感和痛苦。那时大串连,我偷偷跑出去,到一个地方,接待站要你填表,都要填出身,我很犹豫,知道如实填写会是什么结果,迫不得已造了假,几次下来就熟练了,以后每到一处,我毫不犹豫地填写:工人。那是在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回到上海,回到学校就不一样了,恐怖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你,它浸透在你的血液中,渗入你的骨髓里。
那么,我是怎么摆脱它呢,我就去到处造别人的反,把别人也拖入恐怖中,等到你发现别人也和你一样,战战兢兢的,甚至比你还害怕,你心里就会好受许多,这是我的真实感受,不用到别的地方去找。人们把你打成狗崽子,你就张开狗嘴,去疯狂地咬别人。这个感觉是从我心中迸出来的,它不是第二手感觉,是真真切切的第一手感觉!也就是说,人性的这个致命的弱点是从我自己身上发现的。作为一个写字的人,不把它写出来。心里就会过不去,就会不安宁。
同时,我发觉别人对付恐怖的办法也和我差不多,一个年龄比我大些的学生,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根正苗红,那天突然得知他的父亲历史上有问题,他的脸阴下来,身子像一片叶子在发抖,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控制不住。这时候一个右派扛东西进教室了,这个右派长得非常斯文,66年前在总务处工作,有次给我们监考,拿张报纸坐着看,翘着二郎腿不停地抖,当时我以为他是个大人物了。那个学生的目光转向右派,死死地盯住,他突然跳了起来,抓起一根钢丝皮鞭,扑向斯文的右派,这一幕我至死都不会忘记。他拼命地抽打右派,嘴里狂喊着:“跪下,跪下!”右派被打蒙了,趴在地下,连连磕头求饶。他一下一下抽得更加疯狂,他的脸慢慢地亮了,我知道恐怖在他内心释放了。
我不清楚此刻他在哪里,他还记得不记得这个情景?!
所以,我以为,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可能就是大家心底的声音。
赵:你小说的中心是人对待恐怖的办法,有趣的是,当前世界范围内正在进行一场反对恐怖主义的战争,这是一种巧合吗?还有,你这部小说的现实意义又是什么呢?
沈:你问的可能是个巧合,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巧合。文学评论家王干听说了我这部小说,敏锐地说,你写了一部反恐小说。我以为,如何面对恐怖,是一个人类的共通的问题,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它都存在。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不管是美国、中国,还是阿富汗,哪个民族的人都会面临这个问题,所以,它是考核人性的一个题目。
拿我们国家来说,1966年,意味着理性社会秩序的瓦解,价值观念的崩溃,这时候的恐怖令很多人颤栗、绝望。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但是,当代社会中人们仍然面临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比如犯罪威胁、遭遇伤害、失业、环境污染、艾滋病威胁等等,在克服它之前,必然会产生恐惧情绪。如何面对呢?仅就这点而言,人性中有相通的地方。
原来我的小说有两部分内容,一部分是1966年,就是现在出版的,另一部份是写1998年的,约8万字,可能写作上出现了一些问题,两部份没有衔接好,所以我尊重编辑的意见,把98年那段拿掉了,让它以后独立成篇。我写两部份的意图,就是看看32年后,人性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我以为,时代在不断地发生变化,而人性是较少变的,两千年前的人性和现在的人性还有许多地方相似,不然的话,我们何以欣赏悲壮雄伟的楚汉之争?何以迷醉于梁山泊祝英台的生死之恋?更何况1966年离现在只有30多年,人性基本没有变。变化的是观念,是文化的表象,是人性的具体内容,而不变的是文化中一些根的东西,是人性的本质和基本结构。
如果作分析,恐怖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个是来自外部,往往是恐怖的环境和来源。另一个层面则是我们的内心,是心理层面上的,就是我们对恐怖的理解和承受。依我看,后一个层面更加复杂更加深刻。对这个层面,应该用健康的方法、用向上的方法来对待,比方说让逃离黑暗的人踩在自己的肩上,让自己的心变得比恐怖更有力量。而小说中描述的是一种不健康的方法,是一种向下的方法。在人的品行方面,向下总是容易的,这是动物的天性决定了的。而向上则要艰难得多,需要后天的持续学习才能达到。
赵:我们注意到,在《狗在1969年咬谁》中,主人公是个15岁的少年,他经历了大量的情感和理智的折磨。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选一个少年,而不是一个成年人。难道成年人的经历不是更复杂,更能说明问题吗?
沈:你问得很有意思。写作的时候可能我没有想得很多,但潜意识中可能早就认定了这个对象。原因是多方面的,我的哥哥们和我都是以这个年龄段来渡过1966年的,选它,也就是选自己的亲身感受,是“顺手拈来”的。另外,我对15岁似乎特别钟爱,它是一种“门坎”上的年龄,要脱离童年、少年,却还没有完全脱离,要进入青年,却还没有跨入,它是踮着脚在看青年。这个年龄的人非常想长大,心灵的触角尤其丰富、敏感、嫩稚,又特别容易受伤。因此,15岁的人在1966年就会有许多异常的感觉、情绪和故事。你想,凌泉申在这个年龄就要被两个母亲的爱撕裂,这是多么痛苦,又是多么刺激!
顺便说,我对别的门坎上的年龄都有兴趣,就因为它们比一般的年龄更容易波动,有更多的生理和心理变数。
赵:在读《狗在1966年咬谁》时,我自然就想到鲁迅,他对国民性的批判是无人能够企及的。我想问的是,你写这部小说是不是受到鲁迅的影响?与之相关的问题是,二十世纪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在回顾和总结这个世纪,你觉得有什么缺憾,有什么遗失的?在新的一个世纪我们应该着重做什么?
沈:谈到鲁迅,我心里就充满敬意,他是中国文化人中最勇敢、最无畏的一个,他曾那般冷峻地说,对付我们的不过是“匕首和子弹”,想起这个,我的灵魂就要震颤许久。他对国民性的批判是深刻而犀利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足见其一颗赤诚之心。另外,他对“帮闲”本质的揭示也是非常深刻的。我当然受了他的影响,我认为我们对人性对灵魂的拷问,都是在继续先生的事业。如果没有鲁迅在前面披荆斩棘,或许我们连今天的路还都没有走到!
说到在二十世纪,我们遗失了什么,这是个大题目,足以让思想界认真思考。让我谈,只能谈点滴的感想。知识分子的一个重要任务是批判,不仅是批判社会上的不合理和腐败现象,更重要的是自我批判。中国知识分子从来就缺少自我批判的精神,我以为,对外部世界的批判是子体,自我批判是母体,子体的运作始终不脱离母体。而当前,我看见不少知识分子丧失了批判的能力,沉溺于名利之中。而社会批判是以自我批判为底的,如果你不进行自我批判,那你的社会批判怎么可能透彻、有底气呢?我在1998年写的一篇文章中说:“我提一个口号:你批判了自己,就是批判了整个人类。”
从这个意义上说,《狗在1966年咬谁》实际上是一部自我反省、自我批判的小说。
还遗失什么了?就是尊严。如果有人说,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建立过人的尊严。这句话也不为过。在我看来,没有个人的尊严,就不会有人性的完善,广义的和狭义的爱都建立不起来,就不存在民族素质的真正的提高。
大概是在1968年,已经复课闹革命了。上课的时候,我坐在教室里,一群人突然冲进来,挥着皮带对我一阵乱抽。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我是狗崽子,平时不俯首贴耳。当时我浑身火辣辣的,我站起来任由他们抽打,皮鞭抽在我的脸上身上没有一点痛感,只觉得无比地屈辱。这么多年过了,依然是这种感觉,没有被打痛,只觉得尊严遭到了践踏。
赵: 你是从事文学写作的,对这个职业你是如何看待的?你觉得一个作家应该有什么样的素养,才能把写作进行下去?怎样才能写出好作品?
沈:我注意到,你用了职业这个词。写作成为一项职业,是好事,也是坏事。既然是职业,你就需要经常写,有时是天天写。天天写也不一定是坏事,但如果你没有感觉,为写而写,仅仅当作一个职业,那就不好了。我以为,写作就要有生命激情,要有发现,要有心灵积累,没有这些就不要写,写了也写不出好东西,反而会破坏你的语言和作品。
最近,我有个想法,作家应该有思想,有审视你的创作原料的新思想,新角度。如果一个作家,或者一个地区的创作思想保守,视野狭隘,那就很难产生高质量、新意识的作品。当今的写作,也应该引进地球村的概念,我认为,现在思想的产生,往往是不同文化的交流、磨擦、撞击的结果,已经不仅仅是一种文化孤立的内部的问题,它是一个边缘和另一个边缘的关系,好比是一块云和另一块云撞击,才产生雷电,才下大雨。王小波、虹影都是在国外生活很长时间的人,对于他们个人来说,文明的碰撞已不是局限于读外国的书,而是一种在异国他乡的阅历,而这种真切的阅历,掺合到他们的认知结构中,就产生了特殊的作用。他们两位写的还是中国人,还是自己的“土地”,但质地就不一样了。人,是在认识自己中认识他人,又在认识他人中认识自己的。我在这里强调的是一种视野,是一种器识,以及获得这种视野的一种方法。
我以为,作家和他作品,是有质地区别的。刚开始比的是技术,大家都不太会写的时候,谁掌握了一定的技术,谁就能发表作品,因为谁对生活会没有一点感受啊?谁掌握了技术谁就出来了。但也不能老停留在技术上,就要比生活了,看谁拥有一种独特的生活,或者说拥有一份对生活独特的发现,这非同小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很强调这个。第三就是比才气,这要到高的层次才谈得上,人们喜欢说一句话:“到最后,就要看才气大小。”据说,才气很大一部分是天生的,就有点无奈了。
第四是比人,比人的质地,试想一下,我们读伟大作家的作品,读到最后,不就是读出一个人来嘛!作家写作,写到最后,归纳起来,不就是写自己嘛! 我们读《史记》,读高祖本纪,读项羽本纪,读韩信读张良,不是最后读出一个胸有浩然之气的太史公吗?我们读《战争与和平》、《复活》,不是读出一个扶犁耕地、一心要背叛自己的贵族吗?李白、陶渊明、曹雪芹、蒲松龄无不如此,卢梭、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福克纳也都是这样。我讲人的质地,不是指道德意义上的好坏,是指这个质地的独特性和它的达到的高度,是它对人类文明的特殊贡献。当然,这质地又是和大才气揉和在一起的。人的质地,有先天的因素,更重要的来自后天,来自后天的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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