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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ww.booktide.com 2003-01-13 |
风子是我的朋友。风子说,如果不结婚,就苦一辈子;如果结婚了,就苦后半辈子。这是水深火热两种不同类型的苦痛。前者像坐老虎凳,很可能伤筋动骨;后者像喝辣椒水,还不致于致命。
风子说,都说丈夫是女人的职业,那么结婚就好比就业,离婚好比失业;一个女人必须有一个丈夫作一份固定职业,因为离了婚的女子好比下岗女工;如果把谈恋爱当作白手起家创业的话,再婚好比破产后从头再来,是如此之艰辛。所以,风子说,尽管和丈夫吵吵闹闹,各谋前途,但还不必盲从目前的流行趋势,轻易地分道扬镳。因为丈夫们虽说不上是绩优股,好歹也渺茫地算一个潜力股,但只要不是垃圾股,毕竟以后还可以指望指望。
风子的丈夫是北大英语系的,具有百年北大一惯的民主思想和自由作风,比如对风子的生活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俩人都很有独立性,按照自己的理想设计个人发展,等等。于是他丈夫一年以前发展去了美国。在他见到自由女神的一刻,岂知风子也演变成为自由女神——这话我得低声告诉你。
风子平时的生活就像在高速路上,疯狂、疾驰、丰富、笑语喧哗,周围的男人 “两岸猿声啼不住”。让风子安静下来,对她来讲相当于急刹车。安静是风子的敌人,沉默是对风子最大的折磨。如果此时正值四五月,都市里桃红柳绿,春风送暖,风的气息里透露出声声召唤。所以很自然地,风子感慨万千,百感交集,思绪比风还快,行动比车速还迅猛。交警们都知道,春季是车祸最多的季节,所有在风子的春天里,也难免不出些意外。不过风子倒很无所谓,她太有经验了,对女人的意外这种事跟拉一泡屎一样利索,顶多像便秘。反正风子按照乐观原则,信奉行动主义,也算是个形成了自己的哲学体系,并期望都市女青年们是她的理论的追随者,她好做个精神领袖。
风子的思想基础和心理背景是这样的——她以前跟我说过——她说,人如果有一项技术闲着不用,总是不甘心。她总觉得她自己有许多的征服男人的心术。这技术如果仅仅是肉体的,就会为风子所鄙视,因为风子还把自己和其他疯狂的新新人类区分开来,以为自己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引领,在精神上可以征服精神濒临溃败的男性,这也算是一项行为艺术。
这里必须说明,风子之所以成为风子而并非别人,自然有她的许多个性。比如,风子的外语相当不错,经常有“外遇”。而她一向最崇尚莎朗·斯通的主动,所以我怀疑风子有女权主义倾向。她以前抽烟很凶,姿势和表情也都无懈可击。她和朋友们出去吃饭,结帐时她会像男人一样说,等我抽完了这颗烟。并且每次风子和朋友们出去吃饭,都是AA制,这在她的朋友圈中已成制度。风子的计算十分精密。比如打车,她只和别人分享她乘坐的那一段路程。再比如她和别人通电话,开始时是打电话天南地北,很随意的,到后来彼此要谈谈私事,风子完全不顾对方能否接受,而斩钉截铁地冷静地说,你说你的事,你得付费,请你打过来吧。
有一阵子风子心血来潮,自己去欧洲旅游度假。背了一兜子方便面,到了法国和德国和奥地利,后来到意大利的时候,她的箱子丢了,因为她用的是一个名牌皮箱,在世界各地都有连锁店,她就急中生志临时配了一个钥匙。风子是那种到处呼朋唤友的人。她的周围总围绕着许多老老小小的男朋友。老的堪称草头公司老总,小到刚刚毕业的大学生。风子常常走在路上就有人毛遂自荐要跟她认识。出差乘飞机,男乘务员会给她更多照顾,如果碰巧去边缘地方必须乘火车,睡卧铺的县城推销员也跟她搭讪。但风子与一般女人不同的是,她能和她所感兴趣的人成为朋友,和她所利用的人成为哥们儿,和她敌对的人不露痕迹地疏远。风子说,这是源于对人的分寸感,和对人生的从容态度,在人前的脸色和交际技巧的背后,具有深厚的哲学背景。
但有一样,由于风子的各色男朋友太多了,像作文章一样,多了很难篇篇出新,最后总是千篇一律,所以她的引诱方式也逐渐形成了八股老套。她所认识的男人都成为了她的朋友,女人都成为了她的敌人。或者说,男人们都把她视为朋友,她是他们的陷阱,男人喜欢陷阱;女人们都把她当作了敌人,女人不喜欢陷阱,她是她们的危险。
风子说,现代文明是什么你懂吗?现代文明就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缁珠必较,财大气粗,见着破绽就嘲笑,见着老实人就欺负。这符合达尔文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进化理论。而且,风子深刻地嘲笑着我对情感的执著,说,告诉你多少遍了,对男人无论老少中外,都不能有好脸色,你必须给自己留几分心眼儿,否则最后倒霉的是你自己!看见我不屑一顾的眼光,她又无可奈何道,没关系,你载两跟头认识水平就提高了。还不解气,又摇头叹气道,跟一个不懂文明的人谈话,实在有点寂寞呀。
在90年代末期的北京的一条胡同里,黄昏的太阳晃着一个很不错的茶座。窗户旁边挂着白棉布绣花窗帘,绿格的桌布上摆放着一个破旧的烟灰缸,和几颗灰色的银亮的扣子——也不是扣子,那是太阳底下风子涂了指甲油的手指尖。
风子银灰的指甲把一颗一颗瓜子壳儿丢在桌上,和几个女朋友坐在窗边嗑瓜子儿。风子的脸还算丰润,发型是短发,身材较之目前流行的清瘦女孩倒算是结实健康,只脸像一颗白瓜子,眯着眼,有点狐狸相。风子撇撇嘴。她自顾自地脱了鞋,穿着白袜子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喝菊花茶。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头磨蹭着沙发背儿,昏昏欲睡,舒服,漫不经心。她的姿态,她的神情,她的一切做事方式和思维方式,都彷佛在说一句话:她的生命只为征服而存在。时间和时代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种稍纵即逝的背景。风子说,人生本无聊,让世间万物都成为优质生活的佐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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