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一位学友从北京打来长途，问在我翻译过的格林童话里有没有夹杂着露骨的色情内容。我当即予以否定，并对这怪问题的提出表示不解和惊讶。学友解释说，提出这问题是因为坊间出现了一本冒用《格林童话》之名的“黄书”。

    多半又是惟利是图的文痞和书商干的好事，我当时想。只要能挣大钱，这帮家伙什么损招都想得出来啊！

   事过不久，终于在一家报纸上读到一篇题名为《〈成人格林童话〉触目惊心》的报道，才知道这本歪书“黄”得有多厉害，“歪”到了什么程度。一句话，真正叫“触目惊心”！

    据报道，在这本歪书中，美丽、善良的白雪公主原来“骄傲自大”，欲害死她的继母则从继母变成了生母，生母欲对她下毒手，竟是因为她与自己的父王“乱伦”，招致了母亲的刻骨嫉恨；还有《睡美人》中那位勇敢、仁爱的王子，他拯救中了魔法而长睡不醒的公主，竟是因为他有性变态的“恋尸癖”，如此等等。一句话，原本清新、纯美的民间童话故事已被篡改得恶俗不堪，面目全非。

然而，就是这样一本丑陋的歪书，原作者仍然署名为“格林兄弟”！

不止于此！为了加大挑逗性和诱惑力，使炮制者心中的“卖点”

更加耀眼，《成人格林童话》公然在封面上印着：这是“每个母亲念给女儿听时，会不由得羞愧脸红的故事集”。

    为了以假充真，蒙骗读者，歪书的炮制者煞有介事地宣称：近两个世纪以来风行于世的是什么“经过了格林兄弟再三删改的‘格林童话第七版’，而最原始的格林童话却充斥了性和残暴，《成人格林童话》则是编译者透过史料而建构格林童话最原始面貌。”

    本人是建国后《格林童话》第一个全译本的译者，手里掌握的原文版本至少五六种，格林兄弟的传记和研究资料也不在少数，可以负责任地告诉读者：所谓格林童话，指的仅是由格林兄弟采集、整理和出版的《儿童与家庭童话集》中的德国民间童话，除此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最原始的格林童话”，更谈不上所谓的“再三删改”。因为，对内容和总体风格的忠实，乃是他们在做艰苦的搜集和记录工作时所信守的准则，即使因此不得不保留某些不适合儿童阅读的内容，如以牙还牙的残酷复仇，杀人、食人的血腥描写等等。其后主要由弟弟威廉·格林承担的整理和加工，只是对文字作了必要的润色，以使全书具有统一的、娓娓动人的童话语调，并且提高它的文学价值罢了。这，就是将格林兄弟1810年的手抄稿和1812年出版的第一卷作了对比研究以后，德国学者所得出的结论。也就难怪赫尔曼·黑塞在谈到格林童话时，会特别强调：“在记录它们时所表现的忠诚，我们尽可以心安理得地写进德国人的光荣册中去。”特别要指出，格林兄弟搜集、整理、出版这些民间童话的目的，诚如威廉所说，“原本是希望它成为一本有教育意义的书，因为我再也想不出什么更富有教益、更天真无邪、更令人心旷神怡的读物，能比它适合于儿童的心性与能力了。”

    同样的表白还很多，例如在致歌德的信中威廉讲，这些童话没有参入任何杂质，完全体现了“民众固有的思想意识和文艺观点”，等等。

    试问，抱着如此严谨的态度和高尚的追求搜集、整理成的格林童话，可能收入上述那些污七八糟的内容吗？实际情况是最近一些年，凡销势好的书都免不了遭到不法书商的作践。《格林童话》堪称德语读物中印数仅次于《圣经》的大热门，在我国同样十分受欢迎，仅以译林版的拙译为例，1994年问世以来已出过精装本、平装本、普及本、插图本等六七种不同装帧和封面的本子，年年重印，年年旺销。这样一本书，自然在劫难逃！君不见有些先生不懂德文，不，岂止不懂德文，甚至连搜集者格林兄弟的名字都闹不清楚，却在书商的怂恿下炮制出一个又一个的“新译本”吗？对于诸如此类的现象，我已见惯不惊。但是，面对这样一本恶俗不堪的歪书，我仍然吃惊又纳闷。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又接到北京一位记者的长途。她告诉我：

    《成人格林童话》是某出版社的正规出版物，原作者系两个日本人，中译本将作者的署名改成了格林兄弟本人。

    在进一步了解情况后我只想重申，这本挂羊头卖狗肉的“黄话”是本地地道道的非法出版物，既盗用和玷污了格林兄弟的名声，又侵犯了日本原作者的署名权。

    至于这本《成人格林童话》与格林兄弟和格林童话有没有关系，可以补充的是，在格林童话很快风行于世以后，确曾引起学术界的重视，因此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研究著作，也有学者以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和容格的潜意识理论，从性心理的角度对其中的某些篇进行阐释。

    所谓《成人格林童话》的日文本，多半是拾人余唾而已。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这儿有人鱼目混珠，把它包装成大众读物抛上书摊，蒙骗读者特别是那些对格林童话情有独钟的少年儿童及其家长，毒害他们的心灵，污染社会的文化气氛，其危害就远远超过洋垃圾的走私、偷运和贩卖了。

    笔者从事德语文学的译介已经40年，译著曾不只一次遭到见利忘义之徒的侵权和作践，但没有哪次像眼下得知格林童话惨遭亵渎一样感到忿恨。笔者为自己的译文写过无数的引言和译序，惟有给《格林童话全集》的是一首诗“代译序”，诗名《永远的温馨》，因为在我的心目中，在全世界亿万儿童和也曾为儿童的成人的心目中，格林童话原本就是一首长长的诗，一首无比奇妙而又温馨的诗。现在有人竟用一本恶俗不堪的“黄书”来冒充它，诋毁它，破坏它留给我们的温馨诗情，给我们心中的圣地泼污水，是可忍，孰不可忍！

    学者愤怒了！

    《格林童话》是清新纯美而温馨的，如今却被人作践成了恶俗不堪的“黄书”！

    建国以后《格林童话》第一个中文全译本译者、四川大学欧洲文化研究中心杨武能教授的这篇文章，是为格林正名，更是对见利忘义之徒的痛斥。

    这些年来，图书市场日趋繁荣，但也时有不法之徒大出“损招”，

    坑害作者、译者和读者。我们真诚地希望有关方面能进一步加大打击力度，同时也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像杨武能先生那样愤怒地站出来揭露、抨击那些毒害人心的“损招”，让我们的图书市场纯洁、再纯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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